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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glish Russian 关于我们 2011年12月26日 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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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军:漫谈加拿大人的秩序

1872年汉密尔顿游行

1910年加拿大城市儿童状况

枫叶红

垃圾分类

垃圾桶排队

物价

物价

动物

  如果用一个词来概括我对加拿大的印象,我会选择什么?经过一番回忆梳理,逐渐在头脑中清晰的一个词居然是“秩序”。我有些怀疑这个答案的准确性,也为了想弄清楚,为什么我有这样的印象,写出了下面的文字。

  排队非常能表现出加拿大人对秩序的认可。无论在哪里办事,有两个人会根据先后次序,有三个人就要排队。一旦排队,他们不需要防备有人“加塞”,也不担心服务人员走后门,不管队有多长,他们都神态坦然。有一次换手机卡,店里有三名员工分别在接待三个顾客,还有两个顾客在等,我就站在他们的后面。半个小时过去了,我前面一个顾客都没少,后面还多了五六位。我无奈地左顾右看,其他排队者淡定的神情使我深受触动。一个多小时后,我走出小店,竟然没有听到一句催促或抱怨的话。其实,这本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你希望得到提供优质服务,你就得(用包括耐心在内的行为)维护这种服务。

  加拿大人在城里开车基本是鱼贯而行,如果是多车道,最右边的路基本是空的,留给右转车用。在信号灯前,直行车占右拐车道(双车道的右道往往允许直行或右转)是极其罕见的。在没有信号灯的小十字路口,要按照先到先行的规则,同时到达的,右路车可先行。驾驶员手册规定,遇有鸣笛的消防车和救护车,司机必须立即靠路边停车。遇有校车接送学生上下车时,车上会伸出一个红灯信号牌,双向行驶的司机都必须停车等候,直到校车收回信号牌才可以走。不避让这几种车,要受到类同闯红灯的严厉处分,如果是考驾照则算不及格。

  记得考驾照时,教练要求我,开车不能妨碍别人,但在行驶中发现,我们对“妨碍”的理解不一样。他的“妨碍”范围比我的要大很多,比如停车让行人时,要保持让行人有安全感的距离;拐进一条车道时,如果会使后面车的减速,宁肯多等等。他说,多伦多的驾照制度是北美最严格的,考试的平均通过率为3.8∶1。开车不仅要保证车辆和人身安全,还要为别人的安全感留有余地。加拿大的公路秩序是这样维持的。

  排队有时是无形的,廉价老年公寓要排队,医院的非急救性手术和CT之类检查要排队,有时要等成年累月。加拿大人对此时有所怨,但我没有听到对“走后门”的不满,更没有利用资源紧缺的“托”和号贩子。在医院急诊也要排队,但这时的次序不是先后,而是病情的轻重缓急。

  回收垃圾也有秩序。我所住的多伦多地区万锦市那个小区,每户(住公寓内的除外)要自备三个垃圾桶,分别为绿、蓝、黑三色。厨余垃圾要装在塑料袋内,放在绿桶里;蓝桶内是可回收的玻璃、塑料或纸制的饮料瓶、废报纸等;黑桶代表不回收垃圾,如废墩布、破电器等。此外,还有一种后院垃圾,如枯枝败叶、剪下的草等。每周三是收垃圾日,但不是每次都收所有的垃圾。如果这周三收所有垃圾,那么下周三就只收绿蓝桶。也就是说,黑桶和后院垃圾每两周一次,后院垃圾每次限三袋,而且,11月下旬的那个周三是全年最后一次,如果没在此前清理好院子,这种垃圾就要留到来年了。经常有被拒收的垃圾,要么是居民记错了日子,要么垃圾整理的不符合要求,如硬纸箱要拆折后捆在一起。市里为垃圾回收专门印有小册子,什么是危险品、可回收物品、一般垃圾、捐献物品等,都有非常详细的说明,还专门有一天收用过的圣诞树。

  我在加拿大留学两年,此后又多次去那里访学,各主要城市都去过,从没有看到过两个加拿大人吵架。一次,我亲眼看到两辆汽车碰在一起,几个人相互交换了联系方式后,默默地站在人行道上等着警察来处理。这种有序的生活不是从来就有的,而是一个逐渐的社会化过程。美国西部影片中那种一言不合便拔枪相向的场面,在加拿大历史中也不少见。个人生活小事是这样,群体矛盾大事也如此。近年来我研究的加拿大劳资关系从无序到有序,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

  加拿大社会秩序曾经受到劳资冲突的严重威胁,尤其19世纪中期以后,工人骚乱曾经是劳资矛盾的主要表现方式,当时工人的口号是“面包或流血”。资方和政府动用过私人侦探、警察甚至军队镇压罢工,也出现过流血和死伤的事件。不仅劳资冲突,不同族裔工人(甚至一国不同地区移民)之间为争夺工作和地盘也大打出手,动用包括枪支在内的各种凶器。后来,一些社会有识之士和政府逐渐意识到,维护某种程度的劳动力市场稳定,尤其劳资平衡是社会长期稳定的关键。一个多世纪以来,政府通过一系列立法,承认工会的合法地位和集体谈判权利,规定带薪休假、最低工资标准、失业保险、退休养老金等福利待遇,将劳资矛盾的解决纳入法制和有序的轨道。如1945年为保障工会的经费,政府提出,资方在付工资前,按人数将会费直接扣除后交给工会,非会员工人的工资也要扣缴会费,因为工会是一个工厂或劳动场所的所有工人的谈判代表,被集体合同覆盖的人在实际上都享受着工会的服务。此举有利于工会的集体谈判权力和经费,有利于平衡劳资关系,稳定阶级关系。在福利制度以前,工作机会意味着饭碗,有时是一家人的生存希望,因此工人之间为争夺工作而火并的事并不少见,尤其资方有意利用失业者对付罢工者。但福利措施和劳工法的出现,劳动力雇佣、解聘、集体谈判、罢工都有一定程序,即使失业也没有原来那么可怕,极大地缓解了劳动力市场内的矛盾程度。

  劳资双方原来用罢工和闭厂来维护各自利益,现在谈判成为解决双方矛盾的主要形式,律师和专家顾问成为他们的代理人。劳工法在保障工人利益的同时,也约束着工人的过激行动。例如,集体谈判的结果——劳动合同一般为期三年,合同期间,资方按合同支付工资和加薪,工人不得罢工;既然不准罢工,工人的不满就要有既定的途径和机构得以申诉和解决。按照法律,只有在合同到期而新合同还未签订之间,罢工才是合法的。换句话说,罢工只能是为了在新合同中争取更好的条件,而不能为了其他的事。这样,不仅一个世纪前常见的声援性罢工、政治性罢工都是非法的,总罢工更不可能,除非各地区、各行业工人的合同都同时到期。所以,工会法、劳动法不仅是保护工人的,而是有利于包括资方在内的整个社会,毕竟因罢工和闭厂造成的工作日损失,归根结底是全社会的。

  加拿大工人运动大致受三种思潮的影响:劳工主义(Labourism),共产主义和社会民主主义,其中影响最大的是劳工主义和社会民主主义。劳工主义要求国家民主化,通过立法干预解决劳资问题,对彻底改造资本主义表示怀疑,不要求大范围的国有化,要求支持弱势群体(老弱病残等),同时主张监督政府,寄希望于劳资之间以及劳资与其他社会组织的合作。

  社会民主主义最初同共产主义一样,在道德上拒绝资本主义,要求以相当程度的国有化、计划经济、广泛的社会保障代替资本主义。但1961年新民主党成立后,抛弃了国有化,希望以一系列改革措施使资本主义人性化,认为社会进步只能通过选举和议会来逐步实现。

  共产主义认为,只有彻底推翻资本主义,才能解决工人问题,从1917-1956年一直以苏联作为理想的社会模式。可以想见,如果工人的问题不能通过投票、罢工、立法等合法途径得到解决,依靠暴力的思想必然有存在的社会基础。

  现在加拿大仍不时有罢工,但整个罢工过程都是依法进行的。首先罢工要得到多数工人投票支持,罢工之前要提前通知,是否接受资方对罢工要求的回复,也要得到多数工人的投票同意,工会谈判代表在法律上无权代替工人作出选择。甚至罢工形式本身也是温和的,没有过激行为,甚至不需要呼喊口号,一些人拿着牌子站在那里,表示他们有意见就够了。

  罢工对加拿大人生活造成很大不便,如清洁、邮政、公交工人罢工,但人们对此表示出极大的宽容,能理解这是工人们在依法争取自身的权益,尽管很多人有理由认为,会员们工资已经不少了。

  加拿大的劳资问题能在法制的基础上有序地调解,取决于社会各方的明智立场。既然劳资有对话和谈判的渠道,双方就没有必要剑拔弩张;即便工会摆出罢工的架势,因为有媒体报道其诉求,也就不需要再用过激的行动和口号。普通市民宽容罢工实际是尊重法制,尊重自己的公民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