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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glish Russian 关于我们 2011年12月26日 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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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令愉:孔多塞:法国最后一位启蒙思想家

  2017年11月12日,中国法国史研究会副会长,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王令愉教授因病去世。王令愉教授主要研究法国史和西方近代思想史,翻译和出版多部论著,他和父亲王养冲先生合著的《法国大革命史》影响甚大。斯人已逝,但文章道德长存。在此,刊发他的一篇旧文,借以缅怀和纪念王令愉教授。


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王令愉教授

  《孔多塞:法国最后一位启蒙思想家》一文首发在1995年第1期《华东师范大学学报》,今天读来,仍觉选题独特,见解精辟,蕴意悠远。孔多塞是18世纪法国的启蒙思想家,也是见证了法国大革命爆发,并且在大革命当中受到雅各宾派的专政迫害、自杀而亡的最后一位启蒙思想家。因此,研究孔多塞就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它揭示了一个犹如“托克维尔悖论”那样的问题,作为启蒙思想家,他的思想推动了革命的到来,但最后又被革命所吞噬。

  对法国启蒙运动,自1978年改革开放以后,学界给予了极大关注,但真正潜心和用法语资料进行研究的却不多。1984年,王养冲先生在《历史研究》创刊30周年纪念号上发表了《18世纪的启蒙运动》一文,对法国启蒙运动作出了高度凝练的整体性研究。此后,王令愉教授受其影响,开始进行一些个案研究,启蒙思想家孔多塞即是其中之一。父子俩人,旨趣相同,风格各异,一时在学界传为佳话。一晃多年过去了,从学术上讲,这两篇文章成为推进启蒙运动研究的基石,仍然具有特别的学术价值。特别是对于启蒙思想家孔多塞而言,国内学界至今还是无人深入研究。

  正因为此,王令愉教授的这篇文章,弥补了史学界研究的不足,较为系统展现了孔多塞的思想内容,也传递了一位历史学者对时代的深切关切。透过孔多塞的思想遗产,不仅丰富了人们对启蒙运动的理解,也向世人表达了启蒙思想家的思想精髓:在理性的推动下争取恢复人的权利,确立人的尊严;必须改善人类的境况,让所有人都能得到幸福。(李宏图)


孔多塞

  孔多塞侯爵(Condorcet, Marie-Jean-Antoine-Nicolas-Caritat, Marquis de,1743-1794)是18世纪法国启蒙运动的最后一位思想家,并亲身参加了1789年爆发的法国大革命。他是法兰西第一共和国的主要奠基人和体现这个共和国的共和主义思想和制度的吉伦特宪法的起草者。吉伦特派的统治垮台后,执政的雅各宾派于1793年7月把孔多塞作为“反对统一和不可分割的共和国的密谋者”予以追捕,因于9个月后的1794年3月仰药身亡。孔多塞作为启蒙思想家和革命家,在为时9个月的逃亡生活中,匿居在巴黎郊区的韦尔南夫人家中,在朝不保夕的情况下完成了他最后的、也是最著名的著作《人类精神进步史概观》。这是他酝酿中的一部大著作的简介或提纲,它所表述的进步史观,连同孔多塞在其他著作中提出来的哲学、政治、社会、教育等思想,是法国启蒙运动的宝贵遗产。孔多塞与孟德斯鸿、伏尔泰、卢梭等同是恩格斯所说的“在法国为行将到来的革命启发过人们头脑的那些伟大人物”。

  一

  孔多塞1743年生于庇卡第省里贝蒙的一个军事贵族家庭。父亲是骑兵军官,母亲出身于富有的资产阶级之家。在他出生的那一年,父亲不幸死于非命,由笃信宗教的母亲抚养。稍长,由其叔父、奥塞尔的主教为他延请了一位耶稣会士当家庭教师。不久,到兰斯的耶稣会士处学习。1758年15岁时,进入中学学习。孔多塞从小在浓重的宗教氛围中生活、成长。但是,他似乎对宗教和耶稣会的教育无甚好感,也无意于像他的父辈那样投身于军旅生涯。他醉心于科学,首先是数学,并且表现出出众的才华。22岁那年,已经在巴黎定居的孔多塞向科学院呈递了一篇“充满着崇高、丰富的思想”(数学家拉格朗热语)的数学论文《论积分学》(Essai sur le calcul intégral)。之后,他开始与著名学者克莱罗、方丹、达朗贝、爱尔维修、杜尔阁等交往,并受他们的思想影响。1769年,孔多塞到科学院工作。他固长于数学,但同时又致力于社会科学的研究。自1777年起,他着手为1666年至1699年间去世的科学院院士写“颂辞”,并于次年被任命为科学院秘书。这些“颂辞”其实是对科学院已故院士的学术成就作分析性的论述,在孔多塞的著作中占有2 卷,合计1400页。“颂辞”表现出他对数学之外的各种学科的兴趣和思考。伏尔泰、拉格朗热、狄德罗、杜尔阁等对他的渊博学识都深为赞许。伏尔泰给孔多塞写信,称他为“对法国来说最必不可少的人”,“ 您的科学院秘书职务,将导致国家进入一个伟大的时代,我在您所做的一切中看到了所有的才智之花和哲学之果,这是一个丰收角(Corne d'abondance)”。

  这一时期,孔多塞继续研究和写作。他曾向巴黎、柏林、波伦亚、都灵和圣彼得堡的科学院提交他的著作,其中大多数科学院都表示愿意吸收他为自己的成员。《法国天文史》的作者、天文学家拉朗德曾说,孔多塞是当时欧洲十位第一流的数学家之一。1782年,他由达朗贝等支持进入法兰酉科学院,成为该院院士。

  1785年,孔多塞出版了一部多卷本著作,书名是《关于被传送的声音的多样性的判定的可能性分析运用》(Essai Sur L'Application de L'Analyse a la Probabilite Des Decisions Rendues a la Pluralite Des Voix)。书的扉页上,写有向他的一位“杰出的朋友”致敬的文字:“我将永久地怀念一位伟大人物的忠告、榜样、尤其是友情。道德科学和政治科学的真理的确实性,可以认为与构成物理科学体系的那些学科,甚至它的分支学科(如天文学和数学)的确实性是一致的”,在这里,孔多塞似乎流露出把对数学的认识和研究数学的方法运用于社会科学的意图。也是在这部著作中,显示了作者关于发展的最初思想。1786年,孔多塞与人合作办了一所学园(Lycé)。这所学园成为当时文学工作者和学者的聚会中心,也是高等教育机构的雏型。1786年和1787年,他又发表了2篇论文,《论数学》和《天文学与概率论》,在其中包蕴者40余年后孔德提出的实证主义哲学思想的基础思想。从现有的材料看,早在大革命之前,孔多塞就不仅是一位第一流的数学家,而且是一位力图把数学方法运用于社会科学的哲学家;而他投身启蒙运动、投身革命,无疑又是一位政治学者和关注着国家命运的社会活动家。

  1789年,大革命爆发,孔多塞担任《巴黎纪事报》(Chronique de Paris)的编辑,并曾与《铁嘴报》(Bouche de Fer)、《公众丛报》(Bibliotheque de L'Homme Public)等合作,以他的进步思想、革命激情和博学广识,成为革命论坛上的一员主将。制宪议会期间,孔多塞同西哀耶斯一起创办了一个称为“社团”(la Societe)的组织,是自由派贵族的集会中心。1791年,孔多塞被选为立法议会议员。作为吉伦特派领导人布里索的朋友,他被选为立法议会秘书、副主席、主席,走上了他政治生涯的高峰。但是孔多塞一贯以无私的态度从政,他似乎并不明确地属于某党某派,“我在立法议会中与少数正直的、开明的、廉洁的、人民权利的热情保卫者连接在一起”,孔多塞曾一度支持吉伦特派的政治主张。他在革命舞台上的最引人注目之处,是在1791年6月瓦伦事件之后与托马斯?潘恩一起率先放弃保留国王的观点;转而倡导共和、倡导制订共和主义宪法。他的某些言行与吉伦特派有一致之处,而他的思想、理论则超越于一般意义上的吉伦特派。

  二

  孔多塞的哲学思想,可以追溯到孔狄亚克的感觉主义和笛卡尔的理性主义,但是他主要是笛卡尔学派理性主义的信奉者。孔狄亚克有批判地推崇和宣传洛克的经验论,而否定洛克关于观念有两个来源,即感觉和反省的论点,强调人的认识只起源于感觉,唯有感觉是真实可靠的。他曾以这种论点批评过笛卡尔和莱布尼茨的某些形而上学论点。孔多塞继承了孔狄亚克对形而上学的这种批判。有“近代哲学之父”之称的笛卡尔,在构筑其知识体系的时候,本着数学家的思维方式,认为数学的推理清楚而明白,因而提倡演绎,把数学领域中的演绎、推理方法普遍化、绝对化。演绎的出发点,即逻辑推理的大前提从何而来?笛卡尔认为现存的许多原理和观念多半是“极其可疑、极不确实的”。既如此,只有对现有的一切认识和观念一律加以怀疑,直至找到清楚、明白的认识、观念,找到真理作为演绎的出发点。笛卡尔著《哲学原理》第一章的第一句话就是:“要想追求真理,我们必须在一生中尽可能地把听有的事物都来怀疑一次”。这样,现存的观念、传统、体制等等都必须加以怀疑,都要送上理性法庭接受审判,凡符合理性的为真、为善,予以保留;反之,则予革除。孔多塞完全接受了笛卡尔的这一论点,确认理性是普遍的,是人所共有的。人也都具备推理的能力和获得真理的能力。同时,作为人的集合体的社会,只有建立在理性的基础上;社会的一切建置都必须以理性为依据。18世纪法国的启蒙思想家中关于理性的思想认识几乎是一致的。

  孔多塞认为,理性使人们懂得人享有自然权利。他曾引用伏尔泰的话说:“人丧失了他的权利,孟德斯鸠找了回来,并归还于他。”这里所说的权利,就是自然权利和由于丧失了自然权利而又丧失的人在政治社会中的公民权利。保持这些自然权利并转为公民权利是人集合为政治社会的唯一目的。孔多塞又指明了人的自然权利的三个基本特征:首先,它们来自自然或来自人本身,而不是来自神;其次,它们不是由成文法创制的,在逻辑上它们先于社会生活而存在,在事实上,它们与自然的和来自人的本能的社会生活同时开始;它们是神圣的、不受时效制约的,社会、政府、宪法必须尊重它们;其三,来自自然的人作为理性的生物,就享有自然权利而言,是永久的、恒定不变的,在进入政治社会以后,所有的人也都一样:法国人和外国人,男人和女人,白人和有色人,都享有属于人的本身的权利,自然权利作为人的神圣的象征,是人所固有的和完全平等地属于全人类的。

  在界定和维护自然权利方面,孔多塞承袭了伏尔泰的学说,也受到与他一同从事革命宣传的托马斯?潘恩的影响。伏尔泰用自然法理论来阐述其政治社会学说,提出自由、平等、财产就是自然法、理性法所赋予的自然权利,并且根据自然权利学说来抨击旧制度的种种弊病。在自然权利中,自由包括人身自由(旨在废除封建关系)、信仰自由(旨在提倡宗教宽容)、出版自由、言论自由等;关于平等,伏尔泰认为,只有当平等限于权利的时候,它才是最自然的,而就财产和个人能力而言,平等是虚伪的,伏尔泰强调财产的合理性,财产为维护社会秩序和人的尊严所必需。但是,对社会上大多数劳动群众来说,自由并不意味着拥有财产,而只是能够自由地出卖劳动力。

  大革命期间与孔多塞一同创办《共和主义者或代议制政府的保卫者报》、一同宣传共和主义、并且在1792年9月成立的宪法委员会里与孔多塞共同承担主要工作的托马斯?潘恩,早在来到法国之前,就是自然权利论者。“所有的人生来就是平等的,并具有平等的天赋权利”,即自然权利。自然权利就是“人在生存方面所具有的权利。其中包括所有智能上的权利,或是思想上的权利,还包括所有那些不妨害别人的天赋权利而为个人自己谋求安乐的权利” 。其中包括言论、出版、信仰自由的权利、平等和追求幸福的权利等等。而“公民权利就是人作为社会一分子所具有的权利”,公民权利以个人原有的自然权利为基础。

  如果说伏尔泰的主张主要地代表着大资产阶级的利益,那么,潘恩则比较接近于一般人民,其思想亦符合于广大群众的要求。

  孔多塞曾是伏尔泰的崇拜者,又是潘恩志同道合的战友,经过对大革命的亲身参与和思考,他的思想理论也更具有了民主性,力图更加现实地改造旧制度下的法国。在孔多塞看来,既然理性使人们懂得了享有包括自由、平等在内的自然权利,而人集合为政治社会的目的就是维护自然权利,那么,国家和政府的责任就在于保证每一个公民都平等地享有其应有的权利。孔多塞特别强调消除旧制度下的一切人为的不平等,如财富不平等、劳资不平等,尤其是教育不平等,他主张制订限制有利于富人增加积累而不利于一般人发挥经营才能的法律、制订救济贫困、提倡社会保险、保障劳动者生活的法律。在为消除教育的不平等方面,孔多塞首先强调通过“国民教育”让人人都有受教育的均等机会,然后以注重教育的提高来提高法国民族的学术文化水平。他曾在他代表立法议会公共教育委员会起草的教育改革报告中,比较具体地提出了他的主张。

  三

  孔多塞的教育改革报告,于1792年4月提出,包括法国教育实况调查和教育改革计划两部分。

  报告指出:实施人人机会均等的国民教育是政府的严峻职责,国民教育的首要目标是在公民之间确立一种事实上的平等,并实现为法律所承认的真正的政治平等。这样,政府办好教育就是一种职责;其次,国民教育应该通过培养“每一个世代的身体的、知能的和道德的能力……为人类普遍的和逐渐的宽容作出贡献。这是所有的社会组织应该追求的最终目标。不同层次的教育应该是尽可能既平等又完全地普遍的。要使所有层次的教育都是免费的。自然赋予的才智,不管对具有这种才智的人来说,还是对祖国来说,都不应该丧失掉;不同层次的教育,应该包括人类知识的全部体系,并且保证人们在一生的所有时期中,都易于保有他们的知识和获取新的知识;其三,教育“只要讲授真情实理,由政府批准的这些学校应该尽可能独立于政治权力之外”。

  孔多塞不同于爱尔维修,他承认“各人的才智自然地不平等”,但是为了达到教育的平等,他希望给每个孩子平等的受教育的机会,建议设立一种由各个不同层次组成的免费的教育体系。这个体系从对所有孩子都合适的基本教育开始,到高等教育为止,使各种年龄的学生的天赋得到最好的发挥。孔多塞又提倡男女平等,女子应该享有与男子相同的受教育权。他主张建立男女混合学校。

  在报告中,孔多塞主张设立五个层次的学校,即初等学校(ecole primaire)、中等学校(ecole secondaire)、专科学校(institut)、学园(Lycé)和一所国家科学和艺术学社(Société Nationale des Sciences Et des Arts)。孔多塞认为,凡居民数满400人的村庄,就应该设一所初等学校,其教学程度和规模相当于巴黎的高等小学,在全国各郡要分设110所专科学校,每个郡至少有一所专科学校,另外,还要设9所学园,分布在有条件的郡中,让一批曾在巴黎完成学业的知识渊博之士在各学园中工作,要考虑把个别学园设立在靠近边境的地方,以吸引国外的年轻人,有若干所学园则应该设在不太重要的城市里,以发展落后地区的教育。上述各级教育机构,由国家科学和艺术社监督,致力于以“新的真情实理来丰富全体群众的知识,为人类用新的方法加速进步、增多发明作准备”。这个学社拟分设4个学科:1.数理科学;2.道德和政治科学;3.应用工艺科学;4.语法学、文学、游艺(音乐、美术、舞蹈等)、古今名著。

  孔多塞的报告最后提出:为保证“作为人类某种权利的一部分”的教学和教育团体,要拥有独立性,政府不能用行政命令的办法任命其成员。教师的选任要严格,最高层次的国家科学和艺术学社的成员由学社自己挑选,学社并负责挑选学园的教授。学园的教授负责挑选、任命专科学校的教师。中等学校和初等学校的教师,由区专科学校的教师拟定被挑选者的名单,中等学校教师由家长大会从名单中挑选,初等学校的教师由市政当局从名单中挑选。

  孔多塞还强调,在各级学校中,神职人员不宜充任教师,也不应该讲授任何一种宗教,即使自然宗教也不例外。而道德教育则必须列入各级学校的教学内容。

  孔多塞对法国启蒙运动的另一项贡献,是他在生命的最后9个月中写成的《人类精神进步史概观》。这部著作提出的进步史观,是对18世纪哲学的综合。

  进步史观流行于西欧近代早期。法国学者笛卡尔、帕斯卡尔、丰泰内尔、杜尔阁,英国学者普利斯、普里斯特利都是进步史观论者。但孔多塞受杜尔阁的影响尤深。1750年12月,杜尔阁任巴黎大学修道院院长时,曾作了一个题为《论人类精神的持续进步》的报告。报告提出近代欧洲在牛顿、莱布尼茨等启导之下,排除了宗教影响,使人类从蔑弃现世转为向往未来。人类将要经历的,是一个从安全和动荡、幸福和灾难的交替中走向美好未来的过程。杜尔阁表明人类的进步是必然的,人类的历史亦即人类进步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人类增长知识,积累经验,这种增长和积累就是人类进步的证明。这种史观,把人类的进步视为知识的或精神的进步,是唯心主义的。

  孔多塞接受了杜尔阁和其它学者的人类精神进步史观。在《人类精神进步史概观》中陈述了他的观点。全书共分10大段,分述人类有史以来精神进步的10个时期。孔多塞认为,人类本质地是一种可以从不完善到完善的存在物。自地球上出现人类的时候起,就没有中止过或快或慢地向真理和幸福迈进的步子。人类未来的进步是没有终点的。人类的历史是无间断地进步的历史,也是人类本身不断趋于完善的历史。

  人类的进步,是如何体现出来的呢?孔多塞以欧洲历史为依据,把人类精神的进步分为10个时明,意在丧明,精神的进步是由哲学、科学、技术的发展体现出来的。这10个时期是:

  第1时期:人聚合为部落;

  第2时期:游牧民族,从游牧状态向农耕状态的过渡;

  第3时期:从农耕到发明字母书写的进步;

  第4时期:从希腊时代的人类智能到亚历山大时期科学的划分;

  第5时期:从科学的划分到科学的衰落;

  第6时期:从知识的衰落到十字军东征时期知识的复兴;

  第7时期:从西方复兴时期各门科学的最初进步到印刷术发明;

  第8时期:从印刷术发明到科学和哲学解除权威的桎梏;

  第9时期:从笛卡尔到法兰西共和国形成;

  第10时期:人类精神的未来的进步。

  人们可以从多方面批评孔多塞的这种人类精神进步的分期方法。但是,不管怎样,他较早地破除了前人历史分期的陈规旧习,第一次不是按政治事件而是按知识进步来划分历史阶段,揭示出人类由于理性和科学的发展而逐步走向完善的历程,他把笛卡尔理性主义学说的问世和他亲身为之努力的法兰西共和国的形成视为历史进步的里程碑,说明坚信自己信奉的学说和自己参加的法国大革命是人类历史的一种跃进,并且确认正在进行中的法国大革命将在人类历史上起到巨大的进步作用,尽管他写作这本书时已经处在断头台的威胁之下。而在第10个时期中,他预见到人类将向三个方面继续进步,即:消除国家与国家之间的不平等,在同一民族中的平等的进步,达到人的真正的完善,包括增进健康、延长寿命的人体结构的完善。

  为了取得第十个时期的人类未来的精神进步,孔多塞还提出了若干设想。例如,他认为在经济上要防止垄断,废除阻碍手工业和商业发展的各项规章制度。向各个阶级的人开放信贷,提供资金,又例如,提出在一个民族、国家中的公民之间实现平等,将使民族和国家本身自然地具有获得财富、维护生命的权利,到那时战争将被视为灾难和罪恶,贸易自由将为大家带来安适和富裕;他还再次强调了教育平等的重要性,使人人都能受教育,人人有机会发展个性和才能。这样,人类也就有可能成为一个整体。人性的完善基于知识道德和身体结构的完善。

  孔多塞的设想是符合法国大革命的理想的。他的进步史观则是18世纪启蒙精神的综合。尽管把历史的进步全部视为精神的进步是唯心主义的观点,但是人类社会将永远进步、不断完善,这正是启蒙运动的精神所在。

  孔多塞作为启蒙思想家,其思想是十分丰富的。除了上文已经提到的他在社会思想、教育思想和历史观方面的建树之外,他的著作还涉及社会科学的其他领域。孔多塞的大批著作,是在大革命前和大革命中结合变革旧法国的实践写成的。早在1786年,他就出版了一本重要的小册子《论美洲革命的影响》,比较深刻地介绍了北美独立的理论。1787年美国宪法颁行后,孔多塞夫妇又准确、完整地把这部宪法译成法文,介绍给法国人民。1789年以后,他始而呼唤人权、强调改革,继而倡导共和、建立新法国。到1793年4月之前,他不断发表文章、小册子和演讲,竭其全力在革命实践中贯彻历史将不断进步、人类将不断完善的思想。这些文字涉及了哲学、经济学、政治学、法学、伦理学等。他对社会、政治问题的分析论述,也特别具体深细。《法国哲学史》的作者莱维-布律尔说,大革命可以说是孔多塞的思想的认真的试验,“孔多塞实在是时代的真正产儿”。

  拿破仑说:“大革命是思想家的业绩”。研究孔多塞这位“时代的真正产儿”的思想遗产的意义,不仅在于全面地理解启蒙运动的思想精髓,而且在于深入地了解法国人在大革命的风雨中、在理性的推动下争取恢复人的权利、确立人的尊严的伟大斗争。研究孔多塞,是法国大革命研究中的一项不可忽略的内容。